道风无微

人生在世 为何不浪

【原创】清风传(少侠中心)

注意事项详见前章

最近忙于工作和搬家,让大家久等了(虽然我本来也是月更哈哈哈)

有奖问答环节:在我国古代,犀牛角据说有什么作用?


前情回顾: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


第四章 听


芳菲林僻静,伴琴声悠悠,诗情画意,美不胜收,只可惜林中的一人无福消享此等景致。


少侠穿梭于林间,宛如一只身形削瘦的黑猫,终是在原随云身边停下,清了清嗓子。


原随云指尖一顿,轻笑道:“少侠未免太客气了些,在下抚琴只是打发时间,骑马前来又有何妨?”


“闲情逸致也是兴致,”少侠行礼道,“原公子有此等雅兴,我怎好冲撞。”


“少侠待人一片赤诚,原某却之不恭。”听他如此一说,原随云虽面色不变,笑容却是亲切了些,“难怪香帅如此看重他的小徒儿,若是我,也要多上心几分。”


少侠却是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,似是意识到有些失礼,小声埋怨道:“香帅待我...自然是好的,但今日不照样嫌弃我行事鲁莽,碍手碍脚。”


原随云叹了口气。


“少侠却是错怪香帅了,他此番来江南,定是有要事在身,不便让人猜到身份。若非如此,以香帅轻功之高绝,方才集市上必定早已脱身。少侠不妨候上些时日,想必香帅会在合适的时机给你满意的解释。”


少年人似乎是愣住了,半晌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

他在原地踱了几步,忍不住赞叹道:“原公子心思缜密,我是如何也想不到背后的这几层道理。”


原随云微笑起来,他笑容亲切又温和,衣衫随风而动,如此风姿,宛如云间皓月。


“少侠何须如此客气,”他抚了抚琴弦,继续笑道:“在下一直以为少侠早已知晓此事,否则也不会以言语恐吓那妇人,助香帅脱身。”


少侠却是清了清嗓子,似有几分扭捏,连声音都干涩了些。


“我...我不过是看香帅有些为难,鬼迷心窍才想出了那种主意,这般雕虫小技被原公子点破,倒真有些不好意思。”


旁人如此说,不免有些太过敞亮,但少侠说来,却莫名带着些稚气,引得原随云哑然失笑。


“少侠助香帅脱身应是机敏异常,何来拘束的道理?”他含笑道,“怕是在下在旁叨扰,引得少侠极不自在。”


话已至此,少侠自然顺势客气几句,两人互相谦让一番,竟颇有兄友弟恭的融融之意。但不多时,少侠回话忽地慢了些,似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。


“芳菲林自是风景秀美之地,”原随云道:“少侠不必多虑,切莫因为在下误了游兴。”


少侠却是一笑。


“原公子为人温厚,在下敬佩,只是令我坐立难安的并非美景,而是这林中的风声。”


“风声?”原随云扬起眉毛,不觉来了兴致。


“正是,”少侠拱手道,“其实细细听来,自然能从风中得出诸多消息,只是世人太过匆忙,不肯为此驻足。”


原随云顿了顿,忽而道:“不知少侠从风中听出了什么?”


少侠叹了口气,道:“我只听出骤雨将至,芳菲林与下榻之地相距颇远,还请原公子与在下即刻返回客栈。”


能把疯话说得如此直白,倒是让人无法拒绝,原随云笑了笑,轻声道:“既如此,在下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
少侠听了却是扬起眉,似是有些委屈,却并未出声反驳,只可惜原随云看不到他的神色。


寻得马车,待二人安坐,少侠竟多拿出五十两银子交付车夫,嘱托他尽快赶到严州。


车夫本是严州人,捎带他们仅是顺路,见他这般,反倒有些糊涂,但少侠神色凝重,他也不好推脱,只得收下银子,抡圆鞭子催着马匹赶往客栈。


眼见到了客栈,少侠松了口气,跳下马车冲着车夫嬉笑道:“多谢您相助,只是暴雨将至,您也速速去找个避雨的地方。”


话音刚落,他便转身步入客栈,只留车夫在原地嘀咕——现下万里无云,太阳毒辣的吓人,哪里有下雨的影子?


但转瞬间,天际雷声轰鸣,忽而狂风大作,一道闪电猛地撕开苍穹,暴雨铺天盖地洒下,击打得房檐吱呀作响。夏日雷雨本就来势汹汹,又逢江南烟雨之地,竟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逐渐势微,雨声淅淅沥沥,不绝入耳。


客栈门帷一动,有人大声骂了几句,甩着袖子跨进来,似是未曾想到有人坐在店内,不觉一愣。


“原少庄主?”来人正是胡铁花,他手上分明拿着绿面青凉伞,身上却是能滴出水来,样子狼狈不堪。胡铁花用手狠命揩掉脸上的雨水,忍不住嚷嚷:“原公子真是吉人天相,实在佩服!”


“胡大侠何出此言?”原随云侧过脸,顺手为他倒了杯凉茶,“原某只听得客栈外风雨大作,却不知是何种情形?”


胡铁花心急火燎灌了几口清茶,忿忿道:“这天气真是着了魔!方才还晴空万里,忽地就大雨倾盆。我看街上在外的行人,无论有没有纸伞,都成了落汤鸡!原公子没出去,自然是万幸。”


原随云沉吟片刻,道:“实不相瞒,在下侥幸躲过这场暴雨,还是少侠的功劳。”


“是了,我怎的忘了这茬。”胡铁花一拍手,哈哈大笑,“小家伙身子骨娇气,到了阴雨天就头疼脑热,但他素来好面子,不肯承认自己有千金大小姐的毛病,逢人就说能听出风雨欲来。”


难得少侠不在,胡铁花自然尽兴埋汰一番,却也免不了担心,不由自主瞧了眼楼上。


他本是无心,也没发出什么响动,原随云却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...少侠方才身子不适,已经先去客房歇息了,如此病症怕是年幼时落下的病根,还应静养为宜。”


假若胡铁花并不知道他目不能视,听得此话自然不会有太多感慨。但胡铁花知情,心中又是唏嘘又是感慨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

一个盲人,能有如此敏锐的感知,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上天的补偿?


胡铁花但凡有了感触总想喝上几杯,今日感触格外多,更是难耐酒兴。他等不及店小二,径直去往酒窖,一来二去,便也把少侠的事情抛之脑后。


而楼上少侠的客房,此刻大敞着门扉,里面却是空无一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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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思明举目四望,忽觉情况有些诡异。


他原本是行于江南竹林之中,虽说夜色将近,却不至于难以看清几步开外的物事。


而现下,黑夜似是有了生命,而他踽踽独行,根本看不清前路,回头望去,却已看不到身后的竹林。


他忽觉不安,心跳激烈又迅猛,只能加快脚步,甚至运起了轻功。


但这里只有黑暗,除去黑暗,还是黑暗。


盛夏时节,他却已出了一身冷汗,后背隐隐发凉。不远处似乎有女人在呜咽,如此境地听到这样不祥的响动,更为心惊。


“奴家的命好苦...奴家的命....好苦啊......”哭声越来越清晰,方思明正欲后退,却觉得脖颈一僵,像是被人牢牢握住,他动弹不得,只觉寒意刺骨,心绪却反而冷静下来。


如此情形必定是撞鬼,只是...方思明心中一沉,暗道声不好。那女人哭得凄惨,听起来怨气颇深,若真是厉鬼,只怕今夜凶多吉少。


他正在出神,忽觉面前有人影闪动,不觉略微抬眼——他的心怦地一跳,几乎停滞!


一个妇人,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孔,正在他面前捂着脸呜咽,不断有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滴落。


“公子...奴家的命好苦,奴家的脸被那狠心人...奴家的命好苦啊...”她停住脚步,缓缓抬起脸,与他四目相对。


方思明不觉悚然!这个女人...这个女鬼竟只有半张脸,鼻骨以下像是被人活活撕开,鲜血淋漓,惨不忍睹。


“公子看看...那负心汉害惨了奴家,奴家的命好苦...”她呜呜咽咽,裂开的面孔只有血肉在震动,她一步步向方思明靠近,怨毒的眼睛中不断有鲜血滚落,“奴家好恨...我好恨啊!我恨不得生啖其肉,将他千刀万剐!但奴家没有皮囊,如何引他上钩......”


她已经近到咫尺,血淋淋的指甲只消几寸便能蹭上他的脸。


但是——动弹不得!他不能开口,不能转开眼珠,甚至连睫毛都无法翕动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鬼探出手,发出一声干涸的怪笑:“所以公子这副皮囊,就借奴家用用吧?”


话音刚落,她猛地扑来!方思明只觉身上一阵刺痛,像是被万千根银针深入骨髓,恐惧正在他胸膛里咆哮,但无计可施,无路可逃!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鬼的指甲刺向眼珠,浓郁的血腥令他几乎呕吐,他眼前阵阵发白,又阵阵发黑,只觉得——


刺耳的尖叫刹时响起!


女鬼歇斯底里地咆哮,她的双手已不复存在,整个身体都在熊熊燃烧,最终迸发出层层火焰,顷刻间化为飞灰。


但光芒并未散去,而是燃烧的更胜,火光所到之处,黑暗如潮水般退散,蝉鸣逐渐清晰,竹林中风声飒飒,似是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

“真是冤家路窄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
方思明猛然抬眼,循声看去——少侠,执着一方正在燃烧的犀牛角,正冷冰冰地看着他。


他想说些什么,他想问少侠为何在这里,可曾见到过方才的女鬼,是否是少侠驱走了鬼魅,他想让少侠尽快离开这片诡异的竹林。


可他的气力正在飞速流逝,莫说是站着,连眨眼都比往日费力。少侠等了片刻,却没有听得回话,不由冷笑一声,似是懒得继续与方思明纠缠,带着光亮瞬间远去。


几乎是瞬间,蝉鸣猛然在方思明耳边炸裂,混杂着此前女鬼的呜咽,声声巨响,震耳欲聋。他只觉头痛欲裂,一时间天旋地转,像是被长枪刺穿了头颅,除去疼痛,只剩下刺骨的眩晕。


可他不能这样倒下...他还未赶到要去投宿的客栈,还未完成义父的命令,他不能就此......


恍惚间,指尖却忽而传来一阵冰凉,略微抬眼,却看到少侠立在竹林中,正紧紧抓着他的右手。


“我本以为少阁主是个心细如发的聪明人,”少侠本想嗤笑,无奈掩盖不住阴沉的面色,只能恶声恶气地咬牙道:“你若不傻,便多注意旁人的手腕,免得白白遭人算计,落得被厉鬼分食的下场!我事务繁多,懒得管你生死。”


方思明却已是站立不稳,但不知怎的,自从少侠抓住他,那巨浪般的头痛便偃旗息鼓,现下他只觉着困倦,恨不得就此睡去。


“少阁主旅途劳顿,也该歇息了,”少侠轻笑起来,却又叹了口气,几不可闻地轻声道:“你啊......罢了,真到那日..我总会来救你的。”


话音刚落,少侠蓦然松手,施力将他向后一推,方思明只来得及在心中一惊,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摔落。


可他迟迟没有碰上地面。


他不知道一个人摔倒需要如此漫长的时间,也从未想到坠落的感觉竟如此奇妙。他能看到翠绿的竹林渐远、土壤里有微微拱起的笋尖;他能闻到每株野草上的苦涩、野鸽羽毛间干燥的尘土;他能听到林间窸窣、毒蛇吐信嘶嘶作响、有露珠弹离枝叶,发出噼啪的响声,他知道自己正在坠入黑暗,却不知自己去向何方。


假若路的尽头是消亡,假若他真的能够选择......于他而言,这样的结局也算不得太坏,相较于那些支离破碎的世事,就此迷失几乎是种解脱。


意识模糊的瞬间,额头忽而传来一丝冰凉,似是有谁正在轻抚他。那人的动作宛若孟冬初雪,只有丝丝凉意沿着他的发鬓蔓延,终是停在了耳畔,过了半晌,他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

方思明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热流,顺着后颈奔流而下,所到之处酥酥麻麻,遍及整个身子,像是沐浴在春风之中。他并不晓得这是温柔的感觉,只是不由自主放松下来,怀揣着一丝疑惑,在睡去的边际略微抬起睫毛,而他看到了——


是少侠。


朦胧中,他似乎看到少侠张开双臂,揽住他一同下坠,失重感瞬间如浪潮般袭来,衣袖翻飞间,皓月当空,云海如烟,除去贯耳的风声,天地间只有他与少侠。


他终于阖上眼,任由自己陷入深不见底的梦境。


吱呀一声,又不知从哪里传来声响动,原本将歇未歇的细雨又顺着清风斜飞进来。


方思明猛地睁眼,只觉头昏昏沉沉,他强撑着坐起,扫了眼四周,发现自己竟是睡在客房的床榻上,看房间的布置,这里正是他要赶往投宿的客栈。


但他是何时赶到,又是如何抵达此地,他竟没有丝毫印象,思来想去,也只记得似是在江南竹林中迷了路,这之后...... 


他神情一滞,幕幕惊魂仿佛散去迷雾,接二连三浮现在眼前,或许是因为太过惊骇,他竟有恍若隔世之感。


那半脸女鬼,是否切实出现过?少侠又是否来过?若是少侠出手相助,那此后的种种...不,绝不可能,少侠怎可能...一介凡人如何能做到这些?倘若这些都是真的,那少侠究竟是何人,或者说......他到底是什么?


方思明止不住摇头,不愿去想那最为惊愕的可能,心中却是翻江倒海,止不住地回想细枝末节。


大约是想起了什么,他的动作一顿,忽而站起身,紧握着右手来到灯前,慢慢地,慢慢地摊开五指,他的心怦怦作响,恨不得跳出胸膛。


烛光下,方思明的脸上忽地闪过了什么,他扶住桌子,紧盯着右手上漆黑的香灰悄然散去,最终干干净净,像是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。


天际雷声作响,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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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楚留香赶回客栈,胡铁花正大声张罗着饭菜,见他进来,忍不住笑道:“你可算回来了,我险些划船去找你。”


楚留香摸了摸鼻子,也笑道:“我若晚回来半个时辰,只怕真要你划船找我。”


原随云在旁边坐着,似是觉得有趣,也笑了起来:“刚到江南便遇上这等天气,倒真是稀奇。”


话音刚落,胡铁花突地哎呀一声,随手抓了位过路的店小二。那小二早就认得了他们,立刻眉开眼笑,道:“客官有何吩咐?尽管包在我身上!”


胡铁花道:“这几日与我们同住的那个小家伙正在楼上歇着,你去敲敲门,但别吵着他休息。他若不应便罢了,要是应声,就让他滚下来吃饭。”


小二一溜烟上楼,只听得他顿了顿,又几步跑到楼梯口,高声道:“客官,少侠不在房内,连门都是打开的!”


三人听了皆是一愣,立刻飞身而上,少侠的房门果然是大开,楚留香眉头一皱,胡铁花在旁咳了声,二人立刻踏进屋去。


谁知刚有响动,里间的屏风忽而哗啦一声,却见少侠阴着脸走出来。他打了个呵欠,似是方才起床,跟着又叹了口气。


“臭小子,你躲在屏风后面做什么,莫非是想吓人?”胡铁花恍然大悟,不由眉开眼笑:“幸亏胡爷我明智,要是没有吩咐小二先上来,还真免不了被你吓一跳!”


“傻人有傻福,有什么可得意的。”少侠冷哼,胡铁花倒也不恼,幸灾乐祸地下楼准备美酒,原随云自觉是外人,也并未多留,房中便只剩下楚留香与少侠。


少侠兀自低着头思索了片刻,缓缓抬起头,状似无意地轻声道:“香帅,可信这世间有鬼?”


“神神鬼鬼,无非是人的欲念。”楚留香道:“这种事情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”


话音刚落,少侠忽而转过脸,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莫名笑了起来:“香帅说得是,只不过......以后这些神鬼之事,还是信一些为好。”


他没有再说话,转而急着找些东西吃,楚留香早已习惯了少侠这种古怪的性情,便随他走出客房,阖上门,安然下楼。


而那扇屏风之后,一只顶端沾着灰烬的犀牛角正静静躺在地上,等待着再次重见天日。


只是谁也没有料到,那天竟来得如此之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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